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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暗花明又入蜀 韋莊的最後十年

柳暗花明又入蜀 韋莊的最後十年

2020年11月16日 16:04 來源:華西都市報參與互動參與互動

韋莊畫像。

  許永強

  安史之亂後,唐王朝逐漸走向了窮途末路。一生以“匡堯舜”“重築太平基”為宏大抱負的韋莊陷入了內心的苦苦掙扎:長安無法繼續待下去,中原大地軍閥殺戮剽掠,唯有西蜀王建優待文人。“士人多欲依建以避亂”,蜀中文人才子薈萃。

  天覆元年(901年)春,帶着背離王室的愧疚,帶着彷徨和忐忑,66歲的韋莊踏上了入蜀之途。入蜀十年,韋莊當上宰相,位極人臣,卻始終難以忘懷故唐。他不再“詩言志”,創作重心轉向詞,與温庭筠一起成為花間詞派成就最高的代表,確立了“花間派”在五代詞壇的重要地位。

  

  兩入蜀地境不同

  韋莊家境寒微,大半生飄零坎坷,貧病交加,年近花甲時還到長安應考,終於在58歲進士及第,卻只得到一個從九品的小官,但及第的狂喜還是讓他落淚。

  乾寧四年(897年),西川節度使王建與東川節度使顧彥暉相互攻擊,唐昭宗令韋莊為判官,配合諫議大夫李詢入蜀調解。接到朝廷命令,一心想施展才能的韋莊掩不住內心的欣喜和激動,寫下了《寄右省李起居》:“已向鴛行接雁行,便應雙拜紫薇郎。才聞闕下徵書急,已覺回朝草詔忙。白馬似憐朱紱貴,綵衣遙惹御爐香。多慚十載遊梁客,未換青襟侍素王。”興奮之情溢於詩中。

  途中,韋莊驚歎蜀道的險峻,寫下《焦崖閣》:“李白曾歌蜀道難,長聞白日上青天。今朝夜過焦崖閣,始信星河在馬前。”夜過閣道,九天銀河似乎緊臨馬頭之前,用誇張的詩句凸顯了山勢的高峻。在梓州(今四川三台縣)張杷寨,韋莊見到了王建。王建指着門外執旗的戰士説:“戰士之情,不可奪也。”拒絕朝廷之命,藉機統一東西兩川。

  帶着無可奈何的失落,韋莊返回長安,雖升任左補闕,卻依舊是一個七品閒職。對唐王朝失望至極的韋莊寫了一系列傷感、淒涼的懷舊詩,無奈“潛欲依王建”。

  和第一次的滿懷激動不同,韋莊第二次入蜀充滿了彷徨和猶豫。這充分體現於他入蜀途中的詩句:“石狀雖如幘,山形可類雞。向風疑欲鬥,帶雨似聞啼。蔓織青籠合,松長翠羽低。不鳴非有意,為怕客奔齊。”《雞公幘》借孟嘗君夜過函谷關的典故,抒發內心感受:此次入蜀,是背離王室啊!全詩之中兩寫“雞鳴”:“帶雨似聞啼”“不鳴非有意”,似鳴非鳴,非鳴似鳴。兩相矛盾之語,正道出詩人奔蜀之時內心的忐忑不安。在《和同年韋學士華下途中見寄》中“送我獨遊三蜀路,羨君新上九霄梯”“正是清和好時節,不堪離恨劍門西”,更直白地表露出入蜀的迫不得已。獨自一人在旅途,韋莊對自己在西南一隅的前途,根本不抱希望。

  然而韋莊沒想到,王建統一兩川之後,蜀地發生了巨大變化,百姓生活安定。到達漢州(今四川廣漢市),和平景象讓他大為吃驚。《韋莊集·補遺》中有《漢州》詩一首:“比儂初到漢州城,郭邑樓台觸目驚。松桂影中旌旆色,芰荷風裏管絃聲。人心不似經離亂,時運還應卻太平。十日醉眠金雁驛,臨岐無恨臉波橫。”此處不僅風景優美,而且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。眼前看到的是松桂樹林中的旗幟,聽到的是荷塘邊傳來的管絃聲,這改變了韋莊對蜀地的看法。蜀道艱辛,韋莊在人生的分叉口看到了一絲憧憬。

  

  大器晚成念故唐

  韋莊入蜀後的前七年有兩大功績:一是阻止王建以“為祖上報仇”為名征討朱全忠,避免了蜀內戰亂。二是識破了朱全忠欲吞併蜀的詭計,消除了來自外部藩鎮的戰爭陰影。907年3月,朱温建後梁國,大唐滅亡。韋莊率官吏民眾擁戴王建即皇帝位。韋莊為王建擴大鞏固地盤、建立前蜀政權作出了積極的貢獻。於是,他的政治地位似芝麻開花節節高。天覆六年(906年),為西蜀安撫使;次年升為左散騎常侍,判中書門下事;擁戴王建登基後被委任宰相,前蜀開國制度多出其手。

  一個66歲的老人應聘到西川幕府,本想安度晚年,居然還能於73歲時在前蜀當上綜理萬機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,也算是位極人臣、大器晚成了,這恐怕是韋莊入蜀時不敢想象的。

  人生境遇的變化也體現在他的詩作中。韋莊曾遊覽成都浣沙溪,寫過一首《乞彩箋歌》,宣揚自己的才學文采,“薛濤昨夜夢中來,殷勤勸向君邊覓”。此時的他自信滿滿,風格一改入蜀前的消極低迷。“我有歌詩一千首,磨碧山嶽羅星斗。開卷長疑雷電驚,揮毫只怕龍蛇走。班班布在時人口,滿袖松花都未有。”詩歌色彩明快,語氣中所透露的豪放頗有李白“仰天大笑出門去,我輩豈是蓬蒿人”的氣勢。

  但韋莊始終無法忘懷故唐。朱全忠弒君篡逆,70歲高齡的韋莊還代王建陳書《為蜀高祖答王宗綰書》,全文不卑不亢,進退有度,有化干戈為玉帛之功效,展示了沉穩大氣的政治智慧與風度。其中“吾家受主上恩有年矣”“犬馬猶能報主,而況人之臣子乎”,字裏行間有着真誠而濃烈的感恩之情,不僅是為王建所作,更透露出韋莊作為唐代遺臣的心緒。

  雖然晚年在蜀地獲得了個人的顯達,但大唐盛世已去,生不逢時的辛酸與苦楚、背井離鄉的無奈與悽傷始終縈繞在韋莊心頭。“惟君信我多惆悵,只願陶陶不願醒”,他的曠達又有幾分無奈。這種深深的幻滅感和難以明言的隱衷,曲折地表現在他離情別緒的詞作中:“幾時攜手入長安”(《浣溪沙》)、“如今俱是異鄉人”(《荷葉杯》)、“故國音書隔”(《清平樂》)、“凝恨對殘暉,憶君君不知”(《菩薩蠻》)。沉浸在這種思念的痛苦之中,韋莊很難自拔和超越。他感慨:“惆悵玉籠鸚鵡,單棲無伴侶”(《歸國謠》)。鸚鵡雖在玉籠,無餐飲之憂,無風雨之苦,卻孤單寂寞,失去了廣闊的天空。這與在前蜀居高位的自己又何其相似?“金翡翠,為我南飛傳我意。”“閒倚博山長嘆,淚流沾皓腕。”常在香爐邊流淚嘆息的他,只能祈望青鳥傳達自己對逝去的盛世的思念。

  韋莊留有絕筆詩《閒卧》:“誰知閒卧意,非病亦非眠。手從雕扇落,頭任漉巾偏。”在人生的最後時刻,他想到的不是昔日的雄心與壯志,留戀的目光聚焦在了身邊日常瑣事,頗有些遺落世事看破紅塵的方外意味。《唐詩紀事》記載了當時的場景:“至若《閒卧》:‘誰知閒卧意,非病亦非眠。’又‘手從雕扇落,頭任漉巾偏。’識者知其不詳,後誦子美詩:‘白沙翠竹江村暮,相送柴門月色新’吟諷不輟。是歲卒於花林坊,葬於白沙。”時為前蜀武成三年(910年),享年75歲。

  

  亂世情懷漸入詩

  韋莊對蜀地文化事業的發展也起到了積極作用。由於他仕唐尊前輩、舉遺賢,入蜀時,不少名士聯袂同歸,如毛文錫、牛嶠等就與他同時入蜀。

  韋莊特別崇拜杜甫,是第一個為杜甫興建草堂的人。到蜀後第二年,他在浣花溪尋得杜甫當年住過的舊址,見長久無人居住,遍地亂草叢生,所幸柱石還在,於是請人剷草修屋,在原來的基礎上很快蓋起了一座新的茅屋。由屋及人,經過100多年的風雨,詩人之心前後照應,猶如故交相會,他臨終前還念念不忘杜甫的詩篇。韋莊的弟弟韋藹乘把他的詩編成集子,取名《浣花溪》。

  韋莊的最後十年,蜀中安定富足的生活撫慰了漂泊的心靈。他不再把詩當做“言志”的工具,更多是表達內心細膩的情感,創作重心也由前期大量的“言志”詩,轉向創作應歌娛人的詞。

  韋莊遊歷了蜀中的很多佳山勝景,《遊牛首山》:“牛首見鶴林,梯經繞幽岑。春色浮山外,天河宿殿陰。傳燈無白日,布地有黃金。休作狂歌老,回看不住心。”一個“浮”字,生動地描繪了牛首山春光燦爛的美景,足見韋莊對春色的喜愛。《贈峨眉山彈琴李處士》:“峨眉山下能琴客,似醉似狂人不測。何須見我眼偏青,未見我身頭已白。茫茫四海本無家,一片愁雲颺秋碧。壺中醉卧日月明,世上長遊天地窄。晉朝叔夜舊相知,蜀郡文君小來識。後生常建彼何人,贈我篇章苦雕刻……”蜀中特有的風物信手拈來,可見他對於蜀地文化十分熟悉和喜愛。《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》:“才喜新春已暮春,夕陽吟殺倚樓人。錦江風散霏霏雨,花市香飄漠漠塵。今日尚追巫峽夢,少年應遇洛川神。有時自患多情病,莫是生前宋玉身。”首句“才新春”“已暮春”映襯題目中的“春物暗度”,隨後襯之以“夕陽閒吟”極寫“春物暗度”。詩人靈心善感筆觸多情,令錦江暮春風物歷歷在目。

  聽從自己的內心和情感,韋莊創作了大量給人一種洗盡凡俗、晶瑩澄澈感覺的“家事親情詩”。如《姬人養蠶》:“昔年愛笑蠶家婦,今日辛勤自養蠶。仍道不愁羅與綺,女郎初解織桑籃。”詩歌內容無外乎是一些家事、農事,與國事毫無關係,他慢慢由一個傷懷國事的儒生變為一個閒淡無求的文人。又如《和人春暮書事寄崔秀才》:“半掩朱門白日長,晚風輕墮落梅妝。不知芳草情何限,只怪遊人思易傷。才見早春鸚出谷,已驚新夏燕巢梁。相逢只賴如澠酒,一曲狂歌入醉鄉。”詩歌首聯描寫晝長人靜的閒適生活。詩中的“才見”和“已驚”極言人情易老、時光迅即、逝水流年讓人無比感傷。

  韋莊及第前曾納一姬,二人感情深厚。入蜀後,韋莊為悼念她而作《悼亡姬》:“鳳去鸞歸不可尋,十洲仙路彩雲深。若無少女花應老,為有姮娥月易沈。竹葉豈能消積恨,丁香空解結同心。湘江水闊蒼梧遠,何處相思弄舜琴。”用細膩的語言描寫男女的相思之情,纏綿柔美。整首詩歌從始到終充滿的是對愛人逝去的沉痛悲哀,以及難以排遣的思念。此類追憶詞在韋莊的蜀中詞中佔據了重要地位,堪稱他詞作中藝術性最高的作品。最為人稱頌的有《謁金門》(二首):“新睡覺來無力,不忍把君書跡。滿院落花春寂寂,斷腸芳草碧。”《小重山》:“一閉昭陽春又春。夜寒宮漏永,夢君恩。卧思陳事暗銷魂。羅衣濕,紅袂有啼痕。歌吹隔重閽。繞亭芳草綠,倚長門。萬般惆悵向誰論?凝情立,宮殿欲黃昏。”此外,《獨吟》《悔恨》《靈魂》《舊居》《贈姬人》等,無不給人一種感人肺腑的悽愴之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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